下面是一篇“中国风”发布会的文章。
“花痴”王新元
——记一场缺少中国“元素”的“中国风”发布会
秦岭
尽管诺大的T型台长40米，宽30米、高10米，背板仿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，有十四根大廊柱环绕；尽管120平方米的超大LED彩屏不停地播放着宫灯、古建筑、折扇等传统图案，4000瓦扬声器悠扬着江南丝竹、安塞锣鼓等钟磬鼓乐；尽管40名女模特一水儿的齐耳娃娃头、缵尖宫廷髻，宛如仕女再现，但这场题为“中国风”的时装发布会还是太缺少“中国元素”。
缺哪些“中国元素”？你不能想象一场“中国风”时装发布会没有旗袍打理、不见唐装炫耀。如果设计师只用些凤纹、图饰凑合，与耳熟能详的款式则相差甚远。尤其是“汉风”高炽的2006年，维也纳皇宫唱起中国民歌，埃菲尔铁塔挂起大红灯笼，“中国结”、“福”“喜”字充斥舞台，青花瓷、釉里红上了时装……作为一场名师的大型发布会，又作为中央电视台2007年中国服装流行趋势的发布专场，怎么能没有盘扣、开襟、水袖和立领？没有肚兜、抹胸、衮服与蝉衣？怎么着，也得弄顶龙冠或者凤冕吧！遗憾的是，都没有。一切源于发布会的设计师，是中国时尚界最敢标新立异、最爱特立独行的人物——王新元。
既然不说中文、不出中国护照的设计师纷纷拿东方说事儿，既然夏奈尔、古姿、迪奥等大牌抄着“招财猫、生猛鲤鱼、聚财四叶草、吉祥马蹄铁”这些高级“中国元素”雄赳赳地打上门，就别怪我们没本事了。再拿云龙纹、如意结、中国红这些“初级阶段”与世界比划，显得太小儿科，而且有点东施效颦、一溜小跑儿的感觉。以为中国人只会玩儿流行元素的叠加，只懂买椟还珠。而聪明的办法是索性抄其后路，“顶你个肺”！
受托设计这场题为“中国风”的专场发布会，王新元冥思苦想。庞大的命题与施展的兴奋，开拓的艰难与成功的忐忑交织在一起。凭借二十多年的经验，设计一场类似于“把紫禁城穿在身上”的发布会，对于在长城、前门、布达拉宫、苏州园林、四万人体育场和米兰时装周连开发布会，组织过“不是我，是风”全国巡回表演的王新元来说，并非难事。但那是舞台做秀，不是流行趋势。流行是未来方向、百姓行头、柜台宠物。当旗袍沦为送往迎来的礼服、唐装形同祭祖拜扫的装扮；当中国连创经济增长奇迹，年轻一代却对传统文化不屑一顾时，什么样的服饰既有大国风范，又解杨柳风情；既存文化积淀、又领时尚潮流？！
设计师或许想起哈姆雷特的千古名句：“活着还是死去，这是个问题”，否则，他何敢“冒天下之大不韪”，在“中国风”的名目下“设计走私”？
设计师或许关注眼下的圆明园再建案：“圆明园的价值就在它的毁灭！”逝者已矣，来者可追。那么，什么才是今的“中国风”？应该是再生与创新！旗袍与唐装等“中国元素“，只是凤凰衔来的一根根草木，不是绚烂的羽毛。只有自焚火焰的能量，才能烧出女神般的凤凰。
窗明几亮，伏案凭栏。王新元在设计上寻找着灵感。当年宋玉做《风赋》，以“起于青萍之末”和“起于陋巷之间”区别风的种类。同样是风，大王有大王之风，庶民有庶民之风。“中国风”不该小家子气，要给人以“快哉此风”的感觉。
他凝神屏气，将“中国风”分为四场：拂晓东方、黑白世代、灿烂文化、锦绣文章。由东方出现鱼肚白到胭脂红，以及黎明前闪烁着浅粉、淡黄、钴蓝等光泽的服装服饰开场，撩开“中国风”的面纱，就像旭日初升前最早的一抹阳光。再由凝重的黑白两色衣衫在各式宝石的点缀下，打造着沉甸甸的美。铿锵有力，鼓乐齐鸣之间，呈现“当今争于气力”的时场画面。高潮出现在第三幕：夸张的色彩、奇特的造型以及张扬的配饰，为人们打开了中国华丽宫殿的门扉。他要给老、孔、孟，荀、庄、韩的民族涂一层“现代化”，为失魂落魄的传统“软件”编一套程序：不再宫廷巍峨，高冠博带，不再南天一霸，唯我独尊。从东方微熹到黑白角力，从万紫千红到绚烂晚霞，时尚与世界同步，流行入国际潮流，只有中国的才是世界的，反过来，只有世界的才是中国的。
在百套设计服装中，王新元再现“下手狠、投料猛、发力大”的独门秘决。开局一组银色珠片裙与中间的一组亮光金色装，排炮般打来，保你喘不过气；第二组的25套“黑名单”，黑天白地，找不着北，仿佛重回10年前他那场著名的“黑白红”时装发布会。而占总量90%的裙装，既要穷尽“石榴裙”的流行要素：款式的花苞、花瓣、多层、荷叶、斜线、皱褶……又要为“多奇志”的中华儿女找到未来十年“爱红妆”的理由。王新元想到中华文化的“后花园”：多少令人颤抖的吟诵，多少叫人窒息的场面，都由花造成，都与花有关？王新元走遍江南面料市场，遍访各式“花料”：“惟有牡丹真国色，花开时节动京城”的牡丹；“遥知不是雪，为有暗香来”、“玉作精神血作肤”、“玉为肌骨雪为神”的梅花；“西风冷落三秋后，故国繁花一笑中”的菊花、“一片秋云一点霞，十分荷叶五分花”的荷花……统统归置到他的案头。这是诗的故里、美的家园。东方民族千万年凝聚而又失散的魂魄，要在他的手下，借服装而复原。杜诗云：“寻常一样窗前月，才有梅花便不同”。对！就让花作“中国风”的载体吧！“窈窕淑女”的清纯与“木兰当织”的灵巧，“大江东去”的气势与“半妍方好”的意韵，要在花中皈依。他的第三部分服装，是发布会最瑰丽的部分。面料的丝绸纱纺锦缎、棉麻绒毛针织、皮草蕾丝涂层……配饰的珍珠手镯项链、腰封手袋长靴等等，应有尽有。加上镶、滚、嵌、绣、烫、贴、盘、钉等十八般武艺的工艺技法，在各式鲜花图案的统领下，宛如置身层叠梦幻的百花园。设计者的精微独到之处，在于找到中国文化独有的韵味。不见那轻重有别、虚实掩映？设计师将正与奇、繁与简、疏与密、张与驰的关系弄得跌宕起伏，余音袅绕：浅色印花裙料本来波澜不惊，却在极尽复杂的上装凸现华丽的宫廷味道；铺陈排绣本是东方女子喜欢的花哨，却在袖口处突然放开，袖摆大于裙摆，用的且是不同于裙料的透明纱料，表达渴望自由的心态；层层叠叠的裙纱如有“千千结”，与火红裙纱相伴的，竟是有千年风情的圆顶披肩及瓦状头饰，地老天荒的感觉顿生眼前；绿色扎花缎带系脚的明黄色羊脚长裤仿佛重入历史画卷，而上衣却毫不含糊地生活在后现代……正是这种“即实当虚、执黑守白、占边夺角、虚实相当”的功夫，才使得中国人在“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、具象抽象、意念意象”的争夺中不让纤毫，有喘口气的功夫。
“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”，王新元使出“杀手锏”。他还要找出一种外国人无法超越的元素，为“中国风”收官。什么才令“夷国番邦”望尘莫及，永远追不上？他想起修炼多年、几成精魅的书法。这是被称为可与日出、古希腊雕塑并列的“世界三大奇观”，其字形忽大忽小、笔势或连或断、结体或正或斜、用墨或浓或淡，不可重复。只有这种“如钱塘潮夜澎湃，如昆阳战晨披靡，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，齐向此地倾胭脂”的挥洒与气魄，才是花之国度的灵魂皈依。他用书法作品精心结构了一组属于中国、也属于世界的时装，再在簌簌抖动的时装上，矜刻铭石，那云里雾里的印章，管让老外幽妙幻霍，不可思议。
王新元在“中国风”中的“躲闪腾挪”，是一个大国“似花还似非花”的“水龙吟”。那“不恨此花飞尽，恨西园、落红难缀”的惆怅，那“梦随风万里，寻郎去处”的“的豪迈，分明是中国人当前精神状态的写照，具有书签般意义。 |
